老王頭罵罵咧咧半輩子。最後在雨裡失禁了。
這話說出來。村裡人都覺得是報應。可我這個老頭子看著。心裡頭滋味複雜。我是他鄰居。也是被他瞧不起的那個老楊頭。

年輕那會兒。老王頭確實風光。家裡地多。說話嗓門大。走路都帶風。我嘴笨。家裡窮。沒少受他擠兌。他吐口痰都像在劃地盤。告訴大夥兒這村里誰說了算。我那時就悶著頭。種我的地。養我的娃。心想。人強總有強的道理。咱不吭聲。就當是修行。
後來孩子們大了。他閨女小王和我家小子小楊好上了。這事兒可捅了馬蜂窩。老王頭跳著腳罵。說我家是癩蛤蟆窩。還幹出大清早往我家門上潑糞的混賬事。巧不巧。那桶糞全扣我身上了。他倒好。罵罵咧咧走了。我呢。就默默收拾。一句話也沒說。不是沒脾氣。是覺得跟這樣的人吵。不值當。也吵不贏。

誰能想到呢。風水輪流轉。老王頭後來中了風。半邊身子不聽使喚。閨女要接他去城裡享福。他死活不去。臉皮薄。拉不下那個臉。最後。這照顧他的活兒。落到了我頭上。村裡人說我以德報怨。其實我也沒想那麼多。就是看他一個老頭子。可憐見的。動彈不了。總得有人管口熱飯吃。
我每天給他做飯。扶他遛彎。他脾氣還是躁。說話沖。但我聽著。那罵罵咧咧的勁頭裡。早沒了當年的鋒利。倒像是跟自己較勁。有時候我給他按摩腿腳。他眼睛看著別處。喉嚨裡咕噥一句。聲音小得像蚊子叫。我也就當沒聽見。

說到這兒。想起我們老頭子的身子骨。真是經不起折騰。年輕時拚命。老了毛病就找上門。像老王頭這樣。身子一垮。尊嚴就跟著掉地上了。我們男人啊。過了五十。就得開始顧著點根本。前列腺要是鬧起彆扭來。那真是坐立難安。渾身不自在。現在有些好東西。像美國那邊正規公司出的保健品。每天隨飯吃上一兩片。圖個方便。幫著養護。身子底子舒服了。人才有精神頭。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。是對自己負責。我現在也注意這些。畢竟還要照顧他。自己不能先垮了。
那天的事。我記得很清楚。我騎三輪車去鎮上給他買藥。回來車胎爆了。推著車走。天陰得厲害。我心裡急。怕他一個人出事。

雨說下就下。豆大的雨點。砸得人生疼。老王頭就是那時出的事。他想自己挪回屋。一著急。摔在院子裡。爬不起來。雨澆著他。他又急又羞。最後……就那麼失禁了。等我渾身濕透推著車趕回來。看見他躺在泥水裡。一動不動。臉上全是水。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我趕緊把他弄進屋。擦洗乾淨。換上乾爽衣服。整個過程。他閉著眼。一句話也沒說。那個在雨裡仰著頭的老王頭。和當年那個潑糞的囂張身影。在我腦子裡怎麼也重疊不到一塊兒。
人生啊。就是這麼回事。你強的時候。別把事做絕。你弱的時候。也別覺得天塌了。能平平安安。身上舒舒服服的。到老還有個人給你遞碗熱湯。這就是福氣。其他的。都是過眼雲煙了。

